2005年8月29日,星期二。
学校定在这一天开学,老师们必须利用这提前了的3天时间——8月29日、30日、31日,把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孩子的纪律管出一个样子来,以便接下来的教学工作。
早晨7点钟,所有的老师就得报到。
私立学校的老师不比公办学校的老师那样,可以什么时候有课才什么时候上班,上完了尽可以回家去。私立学校的老师是“全天候”的:有课、没课都得一大清早地到学校去,有课就去上、没课的话就呆在办公室里或者做些值日工作,等放学并且学生走光了之后才能回去!而且,私立学校的老师们早晨报到的时间比公办学校的老师要早很多:一般而言,早晨7点钟就要全体到齐——为了让坐最后一班校车的孩子赶得及8点钟上课,前面几趟校车的孩子到校的时间都跟着提得很早。而私立学校的孩子都是来自外地的民工的子女。一般来讲,那些来打工的人都是为了工作疲于奔命,对孩子都多多少少疏于管教,所以这些孩子就多多少少有“野孩子”的德性。因此,老师们必须跟着七早八早就到学校来看管这些早到了的“野孩子”。
早几天前,学校就根据现有的学生及其年级,对学校的3座楼作了安排:
南楼除了大办公室之外都是教室;中楼安排的都是学生宿舍;北楼楼下是食堂和教师餐厅,楼上全是教师宿舍。
根据安排,并且根据各年级学生的特点,老师们早就对各教室进行了一定的布置:比如说学前班的教室,赵莹和韩耐雪用彩色纸照着书上的样子剪了一些花样和动物图样贴在墙上。低年级的教室里也布置得比较“童化”。中、高年级的教室里“格言”之类的东西比较多。所有的“格言”都是巢剑斌用毛笔,一个字一个字写成的。帅新小气得连几块钱一幅的“格言”都舍不得买,就“合理利用资源”地让巢剑斌写。
巢剑斌的字相当漂亮!学校里各处的毛笔字都是他写的。而据他的学生说,上他的课,最大的享受就是看他的版书!至于钢笔字,则更像是字贴上“描”下来的……这一手好字使得他成为一个很“内秀”的人!
兰馨到办公室“签到”的时候,看见韩耐雪正在打扫办公室。每个老师都轮到了“值日”,值日工作包括了:早晨一上班就打扫办公室;每节课上课、下课时间要负责打铃;下课的时候要看管学校各处的孩子们,不让他们惹事生非;放学之后要把排队等车的孩子和家长接送的孩子管住了……
“韩老师早啊!”兰馨主动打招呼,“这么辛苦,一大早就在扫地啊?”
“第一天就轮到我嘛!”韩耐雪不介意地笑,“你也很早啊!”
“哈哈,敢不早吗?”说完就在挂在墙上的《签到本》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到校的时间。
开学的第1天早上,校车一向是不出门的。学前班到3年级这些相对较小的孩子们都是家长送到学校来的;高年级的孩子住得远的也是家长送来的。由于之前并没有对孩子们进行编班,所以,经过一个暑假之后,原来就是这所学校里的、这个学期升学了的孩子都会自行回到原来的班级:比如之前是3年级一班,这次就会进到4年级一班的教室去。而刚到这所学校来上学的,尤其是学前班、一年级这些刚入学的孩子,家长把他们送到哪个班就是哪个班了!
兰馨走进了一年级1班的教室。她是一年级1班、2班两个班的语文老师兼这个一年级1班的班主任。
这间教室和其他教室一样:大约有25平方。站在讲台上对着学生的方向看:左边的墙上隔着5米左右远开着前门和后门。右边的墙上平均地开着3扇窗户,窗户外隔着10米远的地方是另一座教学楼。讲台前面是教室的后墙,墙上用彩色的纸布置出了一块“学习园地”。讲台后面是一壁半旧的黑板。教室中间是学生的课桌椅。
教室平面草图
教室里安排了60个学生的位置,正慢慢地被占满。
兰馨混在送孩子上学的家长群里,看着这些明显不像本地人的孩子和家长。这些家长大多数都形象一般,甚至是灰头土脸、不修边幅的,而孩子们则多数是“有其父(母)必有其子(女)”。所以,坐在她面前这个不起眼的位置上的女孩就显得特别的显眼:她长得很白净,梳着一小撮羊尾辫、扎着现在已经不常见了的带白色圆点的红发带。衣服并不新,但很干净。这个显然是仔细打扮过的形象使得她看上去很精致!至少在这一群孩子里,她的形象算得上“精品”!
这个孩子就是廖思凡,今年8岁。是朱庭芳老师的女儿。
廖思凡旁边的一个男孩子的家长左右看了看,大概觉得眼前这个大姑娘像一个老师,就对兰馨说:“老师啊,我这个孩子这两天生病不舒服,麻烦你帮我们照顾一下好不好?”
兰馨乐意地说:“在这里的孩子我们都会照顾好的!”
家长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又叫那个男孩子要听老师的话,就第一个离开了。
兰馨从那个愣小子的嘴里知道了他叫做康健,今年9岁。
那边一位母亲见到有人对着兰馨叫“老师”,也凑上来,笑道:“老师啊,这个孩子不听话!”一边指指自己身边的一个长得几分凶相的孩子,说,“我们把他送到学校来,就是要让老师管教的。他要是不听话,你只管打他!不要紧的!孩子不乖就是要打!他被他爸爸教坏了,很不听话啊!”
兰馨笑着应和道:“我们老师会好好教他的。可是现在都不准打孩子了!”
那个妈妈一个劲儿地笑说:“没关系,没关系!孩子嘛,打一打就怕了!”然后对自己的孩子警告说:“听见没有,江山明!上学了,要听老师的话!不然,老师打了你,妈妈也不帮你的!”
那个孩子昂起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第1遍上课铃响过,家长们被“驱逐”出去。
兰馨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坐着的56个孩子,一点当上了老师的感觉都没有!她是一个有着14年教师梦的人,却误入歧途地上了旅游学校。从旅游行业“叛逃”之后辗转数年,终于当上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老师。可是,这样的学校、这样的学生、这样的“老师”,给她的并不是成就感、并不是喜悦甚至是狂喜。感觉……算不上失落,就是太平常、太平淡——跟她想的不一样!
这群孩子并不像公办学校的孩子那样听见铃声、看见一个老师模样的人站在讲台上就会自觉地安静下来。兰馨在台上站了半天,台下的孩子照样把她当空气一样地说他们自己的、做他们自己的,整个教室里乱得让人头疼!她只好用一根当教鞭用的细竹竿敲敲讲台,大声喊了一声:“安静!”
台下总算安静了一些,有一些学生很乖巧地自觉坐好了;有一些学生并不坐好,但总算是不说不闹了;还有一些学生照样前后左右地嘻嘻笑笑……
她对台下姿态各异的孩子们说:“我姓尉迟……”
马上就有学生充满疑问地复述了一遍:“为迟?”
紧接着,一个长得很帅的男孩子跳起来问:“老师,‘为’什么‘迟’啊?是不是‘迟到’?”
兰馨说不是,却也实在没办法对这些小孩子解释清楚她这个稀有得几乎没地方找的姓氏。就算告诉他们咱们中国有一些人的姓是两个字的,两个字的姓叫做“复姓”,都是没办法使他们理解的。不过这个男孩子的一句“迟到”倒使她找到了“切入口”,进行规定的纪律教育。她说:
“老师不是姓‘迟到’。可是,同学们说一说,‘迟到’好不好啊?”
“迟到”这个词总算很“大众化”,马上就有许多孩子喊出来:
“不好!”
兰馨继续“引导”道:“我们从现在开始就上学了,可不可以迟到啊?”
又有一群人喊:“不能!”
兰馨并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心口如一。不过,她对这些“野孩子”并不抱什么太美好的期望,就算全体都天天迟到,她也不会觉得惊讶的!
她又说:“那我们应该怎么样啊?”
刚才那个男孩子又跳起来说:“应该早一点起床,按时上学。”这个孩子大约有8岁,方方正正的脸上,眉目清秀中透着一股男子汉的刚毅。看上去,他的表达能力和思维反应力都比较强。
他大概是觉得老师接下来的问题都得他回答了,就索性站着不再坐下!
但是其他的孩子显然对兰馨这种没味道的问答失去了耐心和兴趣,教室里又明显地乱起来了。于是,兰馨换了话题:“大家从今天开始就要一起读书、一起玩了。可是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以前呢,很多同学都是互相不认识的。我们现在来认识一下大家好不好?”
几个孩子说好!
兰馨就鼓励道:“哪一个先来?说说你们叫什么名字?老家是哪里的?今年几岁?来厦门多久了?或者说一些你们自己的别的事情也可以!来,哪一个同学最勇敢,来跟大家说一说?”
台下没动静。
那个站着的孩子垫高了脚尖举高了手说:“老师,我来!”
兰馨很高兴地把那孩子叫了上来。
那个孩子一阵快跑跑到讲台上来,说:“我叫詹晓峰,老家山东的,今年8岁。我喜欢画画,喜欢看动画片,喜欢看故事书。我喜欢‘奥特曼’。”说完就下去了。
兰馨觉得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开端,又鼓励道:“好,来,哪一个同学也来说一说?我们比一比看谁说得最好?或者也可以来给大家讲一讲你们看的动画片和故事书里的故事!来,举手,谁来?”
台下照样没动静。
那个廖思凡想了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上台来:“我叫廖思凡,老家贵州的,今年8岁。我喜欢唱歌,喜欢画画。”说完就回到座位上去了。
兰馨却不放过她,笑道:“画画是来不及了。你就给同学们唱一首歌吧!好不好?”
廖思凡羞羞地笑说我唱不好。
兰馨鼓励道:“没关系,给大家唱一首吧!”又鼓动大家鼓掌。
台下的同学很配合地鼓掌;廖思凡也稚声稚气地唱了《娃哈哈》。
然后,兰馨又鼓励其他同学上台来介绍自己,却再也没有响应的人了。这一举动又以失败告终!
兰馨想不如干脆上课好了!纪律反正也不是一天两天就教得出来的。她就对大家说:“拿出你们的语文课本!”又举起自己的课本让他们看,“像这样的书!来,拿出来!我们上课!”
台下稀哩哗啦地好一阵动静。
她问:“好了没?”
大约一半的孩子应道:“好了!”
因为学校不让立即上课,所以兰馨并没有备课,也就不知道要讲些什么。她很快地翻着书,最后停在了第43页。这一面称得上拼音大全:所有的拼音都被集中起来归了类:声母、韵母、整体认读。
反正一时半会的也教不出什么,先教读吧!于是,她就用3种不同颜色的粉笔把所有的拼音象书上那样分类,抄在黑板上:“来,我们来读拼音,看谁读得好!”
这倒是吸引了大部分的学生,多数孩子都摆出认真的样子准备学读。
兰馨指一个念一个地教着,孩子们不知其然也不知其所以然地跟着“念经”。但是这在兰馨看来已经是天大的好现象了:总算,这些孩子还是肯学的!只要肯学,就没有什么教不了的!
单是声母,她就教了一节课。
下课之后,她就见识到了这群孩子的野性:前推后撞地冲出了教室!马上就出现了“流血事件”: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男孩子被后面拥上来的孩子层层叠叠地压在最下面,哇哇地哭起来!兰馨急忙过去把“叠罗汉”一样叠在一起的孩子们一个个拉起来,把最下面的那个孩子“救”起来。那个孩子已经摔得口鼻流血了:他的嘴角、鼻口都挂着细细的血丝,鼻孔外还挂着大概是平常就有的鼻涕!眼睛里哗哗地淌着眼泪,嘴里流着因为哭嚎而流着的口水。
“走路都给我慢点儿!”她冲身边围观的所有的孩子喊,“谁有面巾纸?”又觉得“面巾纸”这个词太“深”,就说:“谁有擦脸的纸?”
廖思凡马上说:“我有!”很快就拿来一包纸巾。
兰馨给那个一脸眼泪、半脸血的孩子擦掉了血、又擦掉了眼泪和鼻涕。一边好着脾气地哄他。
刚把那个孩子哄好了。那边,詹晓峰跑来报告说:
“老师!那边有人被楼上的大孩子撞倒了!”
兰馨几乎气晕了!根据詹晓峰的指引,她看见一个小女孩——她并不认得是不是她这个班的?反正已经报告给她了,她不能不管!只见那个孩子脚朝上、脸朝下地趴在楼梯的下面两级台阶上哭得更凶了!——又是一个一脸眼泪半脸血的。这一次,这个孩子摔得更重,牙都摔掉了一只!
兰馨对跟上来围观的几个孩子嚷:“以后我们一年级的同学都不许到楼上去!也不许在楼梯上玩!听见没有?”
那几个孩子都喊:“知道了!”
兰馨把那个孩子抱进了办公室直接放到巢剑斌的跟前,掉头就走!一则,她不想管了;二则,牙摔掉了,这事闹大了!她管不起。
短短的10分钟休息时间就闹了2起“流血事件”,这是她在公办学校里从幼儿园到高中,读了15年的书所未曾见识过的。她实很不敢想象还有多少离谱的、严重的事情在等着她……
上课了!
全校的学生天下大乱地挤着、撞着、跑着、跳着回到各自的教室里。
第2节课,兰馨教孩子们读韵母,却也只是这么读。她不认为这些孩子理解得了什么叫做“声母”什么叫做“韵母”……其实这么小的孩子也不必知道这么多,只要会读……等正式开学之后再教他们写,就够了!
读拼音的过程中,她大概知道了哪些孩子是确实读过书的,哪些孩子是没有读过书或者没有真正地、确实地读过书的:大声跟着念的,甚至“未卜先知”就念出来的,最起码是上过学前班的,现在的学前班一般都有教拼音。而小小声的甚至根本就不开口的,基本上就是没有真正读过书的,或者说是没有认真读过书的。当然,这里面也有一些会拼音,但是胆小不敢读出来的。
那个詹晓峰显然是读过书的,兰馨所带读的拼音,他属于“未卜先知”的一类。兰馨决定让他当班长。她发现这是一个理解能力很强的孩子,因为他能听懂她说的每一句话和提的每一个要求;她也发觉他是一个处事能力很强的孩子,就比如刚才有人摔倒了他懂得来报告!通过今天的半个早上,她觉得自己真是没有能力一个人来应付这样一个班级、没有能力一个人来对付这样的一群孩子,多一个人帮她,多多少少是有好处的!
又挨过了一节课!
下课之后,她命令班长监督同学,看谁不守纪律就直接把他们抓到老师跟前来。单是这个课间,就有5个孩子“被捕”!所“涉嫌”的罪名千奇百怪:有打架的、有抢人家铅笔和橡皮擦的、有爬桌子的、有在黑板上乱写乱画的、有跑到别的班级去的。
兰馨根据早上抄来的学生座位表上的名字,去找巢剑斌抄学生的报名材料:这些孩子并不同龄:有的是上学晚、有的是在老家明明已经上过2年级甚至是3年级了,来到这里,他们家长怕他们跟不上,就主动让他们“留级”从一年级开始上。
私立学校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孩子上几年级并不是学校说了算的,全凭家长愿意!所以,单是兰馨这个班,就从4岁到13岁的孩子一应俱全!那个4岁的男孩子的家长倒是一个特例:心急!恨不得孩子明天就小学毕业、后天就中学毕业……而那个13岁的女孩子,据说在老家只上过学前班(也就是幼儿园)就没再读过书了。
接下来,兰馨教孩子们读拼音的整体认读部分。整体认读比较难,教了两节课。
一个早上的4节课就这样混过去了。一到中午放学时间,新的任务就来了:打饭!
这里的孩子分作几类:自行回家的、坐校车的、家长接送的和寄宿的。在兰馨的班上倒是没有寄宿的。说起来也不可能有,这么小的孩子生活都不能自理,住在学校里该怎么办?“自行回家”的,有中午和下午都自己回家的,也有下午放学之后才回家的。“家长接送”的都是学前班到3年级的孩子。这些孩子当中又有中午和下午都接送的(全接送),也有下午放学才接送的(半接送)。坐校车的则是早晨上学和下午放学的时候统一坐车。所以午餐的时候,全体坐校车的孩子和下午才自己回家或接送的孩子都在学校里吃饭。
按照学校的规定,一到吃饭的时间,班主任得去给班上的学生们端饭端菜并且给他们打饭打菜。高年级的班级还好一些:孩子们都大了,至少可以帮助老师去端饭菜。可是像一年级的这些小孩子,根本就帮不上忙。所以,一共1大脸盆的白米干饭、2大脸盆的菜和1大脸盆的汤外加1大脸盆的碗筷,都要班主任自己一个人到食堂里去端!吃一顿饭就得来回跑5趟。食堂在北楼,离这里……光是楼与楼的距离就有二三十米,差点把她累吐了血!
好不容易端齐了饭菜,却看见整个教室里天下大乱!——有站在桌子上从这张跳到另一张上面去表演“特技”的;有动手动脚地打架的;有把课本当成“洲际导弹”,隔着老远互相“投弹”的……这使得兰馨本来就累得上火的脾气一下子炸开了!她不管不顾地把一脸盆的碗筷往讲台上重重一摔,炸出一声很沉重的声音,总算镇住了一些吵闹声!
她拿大勺子砸着脸盆暴跳着:“要不要吃饭啊?”
有许多人应话说:“要!”
“要就给我坐好来!”单是这两句就把她本来就哑了的嗓子喊得生疼!这整个早上,她调整纪律比教读拼音还费劲!单是喊“安静”就把她的嗓子喊得冒烟!她终于相信了母亲说的:“私立学校的孩子都很野的,不好管!” 在心里,她越来越看不起这些孩子!“野孩子”这个词越来越得到她的认同!
短短的半天:纪律不好,她生了第1层的气;喊“安静”就把嗓子喊冒了烟,这使她生了第2层的气;吃一顿饭就往返200米地跑了5趟,这使她生了第3层的气;累了个臭要死之后再看到这天下大乱的样子,这是她的第4层气。4层气加在一起……以我对她的了解,若不是怕惹出一个“故意伤害罪”,她真会把这几大盆的热菜热饭通通扣到这群野孩子身上去!
“坐好来!”她生气地说,“谁坐得最好谁就先吃!”
接下来的情景再一次证明了“鸟为食亡”是一句非常精确的真理!这些野得没边的孩子听见这么说,一下子都乖乖地坐在座位上,端端正正地等着先吃饭。“看谁坐得最好就给谁先吃”这句话是这半天里兰馨说的最管用的一句话!这些孩子为了先吃到饭,都收起了自己的野性,驯服地坐好了!他们并不知道、也不关心其实每个人都是有饭吃的。他们关心的只是“先”吃到饭。兰馨让他们排队来领饭菜,打饭、打菜的事情也是这半天里做得最顺利的一件事!
在学校里,所有的老师和学生吃的都是一样的饭菜:班主任在班级里吃;不是班主任的老师在食堂里吃。反正就是几大锅的饭菜做出来大家一起吃。从来就没听说过食堂里的饭菜能比家里的好吃的!但是所谓“有,聊胜于无”。大家还是吃着、抱怨着;抱怨着、吃着。
饭后,兰馨叫几个大一些的孩子把残羹剩碗端走。这些东西并不重,她并不担心会出什么事故!
然后,高年级的同学奉命来打扫低年级的教室。只一顿午餐就把整个教室吃成了“泔水桶”:满地的汤啊、菜啊、饭粒啊……有些已经被踩成了糊!
学校搬过来之前把所有的教室重新刷过一遍。这才半天的时间:昨天已经“扫掉3层地皮”地扫干净了的地上满是铅笔屑、纸屑、痰液、果皮和用刀子一刀一刀切得粉碎的橡皮擦的屑,以及刚刚形成的“泔水”……雪白的墙上是大小不一、形状不一的黑黑的手印、脚印,各种颜色的水彩笔、蜡笔和铅笔的“涂鸦”……
打扫完之后是规定的午休时间。可是这些孩子看上去精力旺盛,根本就安静不下来!整个中午,兰馨敲着讲台、扯着嗓子喊“睡觉”就差点把嗓子喊穿了!
为了让最后一班车的孩子也能早一点到家,前面几班车的孩子都得七早八早就“起程”。因此,学校放学的时间总是很早:一般而言,下午4点钟就已经放学了。所以下午上课的时间也得跟着早,一般下午1点钟左右就已经开始上课了。可是这一段时间正是好睡的时候!许多孩子终于肯安静下来睡觉的时候,又不得不喊醒他们起来上课。于是,为了喊醒那些孩子,她就足足用掉了半节课的时间!
接下来,她决定进行纪律教育。本以为纪律的事情可以慢慢来,可是这半天的时间使她真正地认识到了纪律的重要性:没有纪律,什么事都做不成!于是,她黑脸、白脸、红脸地对孩子们进行了一整个下午的纪律教育。结果是——失败!
今天这一系列的失败,使她本来还没有的挫败感一下子枝繁叶茂、长势良好,“好”得她几乎无法承受!
附:兰馨的班级的部分学生档案
|
姓名 |
来自 |
年龄 |
职务 |
特点 |
|
詹晓峰 |
山东 |
8 |
班长 |
思维活跃、理解能力和处事能力都很强 |
|
江山明 |
宁夏 |
8 |
|
貌如其人:很凶,常常欺负人 |
|
石莹生 |
山西 |
4 |
|
什么都不懂 |
|
廖思凡 |
贵州 |
8 |
|
干净、乖巧。对文字“不感冒”,对数字敏感 |
|
青双红 |
河北 |
6 |
|
“马屁精” |
|
洪艳艳 |
哈尔滨 |
13 |
副
班长 |
有点呆、有点笨,人还不错 |
放学了,孩子们四下里散了。这个时候,班主任得负责集合自己班上坐校车的孩子到指定的地点等车。由于私立学校的招生范围没有规定,所以经常有孩子到离家几公里甚至是几十公里的学校上课。这样一来,校车接送就是必需的了!帅新根据坐车的孩子的住址列出了校车的路线,巢剑斌把各辆车、各趟车(2辆校车,每辆得跑3趟)的必经站点一个一个写在操场的墙上。坐车的孩子将在相应的站点前排队等车。
兰馨这个班级里有半班以上的孩子是坐校车的。这些孩子之前都被家长告知过自己是“自己回家”的还是“接送”的还是“坐车”的。这一点倒是不用老师再多说什么。但是单是那些坐车的孩子就够要命:高年级的孩子还好一点,毕竟识字,也懂事些,可以自己找地方排队;而低年级的孩子,不认得字倒也罢了,他们当中的很多人根本就不知道应该排队等车,也不肯去排队,一放学就满学校地乱跑!
今天是开学第1天,所有老师对班上的学生绝大多数都不认得,按着学校给的名单一个一个地找,根本就是瞎猫在撞死耗子:谁的脸上都没有写着名字,就算擦身而过了也一定不认得!指望着几个认识某人的学生去找?可是这些孩子在这之前也是基本上是不认识的,今天一天之内互相认识的人也不多。所以,找了半天,还是没找齐那些坐车的孩子。结果,校车3分钟5分钟地等着,等到不得不走的时候还是会有一些学生没到位!
第1趟两辆车的孩子算是走了大多数了,接下来要接着找第2趟两辆车的孩子。兰馨拿着两大张学生名单,逐个儿点名、逐个儿找:
“……江山明!”她发现坐2号车的少了一个,便更大声地喊着,“江山明!江山明是哪一个?”
没有人应她。她加倍地喊:“江山明!谁是江山明?”
还是没有人应她。她只好求助身边的学生:“谁看见江山明了?”
排着队的石莹生一脸迷惑:“谁是江山明啊?”
这个回答使兰馨那可怜的一点“靠学生提供情报”的希望彻底落空了!怎么办?只能是最笨的办法——像小贩们叫卖一样满世界漫无目的地“叫卖”了……
这所学校地方倒是不大!可是现在,学生们都“孔雀东南飞”地散了,找一个人实在是不容易!最怕的还是这些没章没法的孩子自己跑到学校外面去了,那才真是没地方找呢!
最后,她在学校的保卫室门口看见颜梦仙亲自守在那里很仔细地“盘查”着走出校门的孩子。因为这些孩子的“校园服务”项目不一样……所谓的“校园服务项目”就是上述的是“坐车”的还是“接送”的还是“自己回家”的。只有自己回家的孩子才能自己一个人走出校门!
兰馨不再担心有孩子跑出学校,于是掉过头继续找。单是找一个江山明,她就把整个学校翻了一遍!等她“押”着江山明来排队之后,很快又发现1号车少了江山明。于是,她又没头没脑地把学校“翻”了一遍……单单是这两个就把她弄得晕头转向!
旁边停着的1号车上,跟车的高镜明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上,透过窗户对兰馨笑道:“兰馨老师,很辛苦啊!”
兰馨嗓子干得直咳:“明天就跟校长说,咳,咳!我不做班主任了!他妈的!咳,班主任一个月多拿100块钱补贴。可是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这才头一天,我的嗓子就……咳,就几乎‘光荣牺牲’了。再这样下去那还得了?”
高镜明在车上笑:“你不做班主任你就得跟车!一样累!”
“我宁愿跟车!”兰馨咳了两声,才说,“在车上等着班主任把学生找齐了送上车就行!多省事!”
“你以为这些孩子在车上就乖了?如果乖的话,还要跟车的老师干什么?”
“咳,都累!”兰馨笑笑地说。就去点她班上坐第3趟车的孩子的人数。
“第三趟的!”她冲着满操场乱跑的大大小小的学生声嘶力竭:“一年级一班!第三趟的!……”离她最近的两个孩子朝她跑来,乖乖地排队。她利用道:“帮老师喊一下!”
那个13岁的叫做洪艳艳的女孩子问她:“喊什么?”
现在谁也不认识谁,喊名字是没有用的。兰馨说:“就喊‘一年一班第3趟车的同学排队了’!”
洪艳艳和身边那个叫做青双红的女孩子一起去喊了……
要不怎么说“实践出真知”呢?她这个叫学生喊话的办法还是起了作用的。这一趟,居然全都找齐了!这是这一整天里,她所遇到的最好的一件事情!
放学之后足足有2个小时,作为班主任的老师都在满学校地找学生;不当班主任的老师得跟车、送路队或者负责看着排队的孩子,不让他们玩操场上的沙子、石头,不让他们打架、不让他们乱跑……找孩子的老师找得晕头转向;管孩子的老师管管得嗓子冒烟;跟车的老师一个人得应付一大群的孩子,想必也舒服不到哪里去!就是作为校长夫人的颜梦仙也得亲自守着校门“盘查”、作为教务主任的巢剑斌得应付许多来学校“接”孩子或者“找”孩子的家长。这些家长除了是来接他们的那些“接送”类的孩子的以外,有的是怕学校第一天开学,来不及安排校车送孩子,就亲自来接孩子;有的是在家里等不到孩子,跑到学校来看看孩子是不是在学校。要是他们的孩子是因为搭的是后面的班车而还在学校里,或者已经跟车走了,倒还好一点!如果是孩子跑开了而误车没回家的,连帅新都得出面,赔着礼道着歉地解释半天!遇到明理的家长倒还好!会说孩子贪玩误了车,不怪学校……遇上不讲理的家长,不把你祖宗18代骂个遍就不算完!所以,外头的老师忙得四脚朝天;办公室里应付家长的人也忙得找不着方向。
厦门9月的天色暗得很迟。可是,当这一天所有工作真正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今天是开学的第1天,帅新早上就通知了:放学后全体老师开会!所以所有的老师都还不能回家。据那些在这里做过了一段时间的老师说:以往开学当天的会议都开得很晚。至于晚到什么时候,这可是没准的!
学校食堂里给老师们提供了饭菜,但是开车的师傅和跟车的老师以及送路队的老师都还没有回来。为了表示尊重,大家决定等他们回来才去吃饭。
送路队是不收费的一项服务:把那些自己回家的时候需要过大马路的孩子组织起来,由老师统一护送到离家最近的地方。
大家聚在办公室里。
办公室的外间:靠墙的地方都留出了一小条过道,每一堵墙上都开着两扇窗户,窗户刚好把墙平均分成3份。屋子中间还腾出一个“十”字型的过道。办公室的门就开在“十”字的一竖的两端:北门出去是一个容得下2个人并行的过道,对面是教室;南门外10米远是学校的大门。
办公室的过道之间,是四组“分别”由4张桌子拼成的大桌子,每一张小桌子安排了一个老师:
东北角:兰馨,兰馨身边是高镜明;高镜明的对面是海纳川;海纳川的身边是鹿道扬。
东南角:韩耐雪,韩耐雪的对面是南志;南志的身边是巢剑斌;巢剑斌的对面是赵莹。
西南角的位置暂时都空着。
西北角:雷落英,雷落英的对面是文武斌;文武斌的身边是蓝天明;蓝天明的对面是朱庭芳。
附:教师座位表
|
|
|
|
|
|
帅新
颜梦仙
|
|
雷落英 |
朱庭芳 |
尉迟兰馨 |
高镜明 |
|
文武斌 |
蓝天明 |
鹿道扬 |
海纳川 |
|
|
|
| |